第十四章 火场(2 / 2)
他把油纸包抽出来,夹在腋下。转身的时候手指擦过旁边一本旧录,那是上任太史令的手稿,崇宁至大观年间的日行记录。
这本旧录是他唯一能借来看的实测数据,每次看完都放回原处,从不外带,从不涂改。此刻火舌正从隔墙的砖缝往这边舔,砖缝里的灰泥被烧得往下掉渣,火舌离旧录不到一掌。纸角已经开始卷曲,泛黄变成焦褐。
他没有时间犹豫。这是他最熟悉的实测资料,每次他怀疑自己推算的公式,就从这本旧录里找印证。他伸手把旧录也夹在了腋下,和油纸包叠在一起,隔着两层油纸,压得很紧。
转身的刹那,头顶传来一声断裂的闷响。
那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是横梁内部的纤维在火里被烧断的声响,低沉丶绵长,像一头巨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贾宪抬头,看见西墙那根横梁正在往下弯曲。弯曲的速度极慢,慢到他能看见梁身上的火焰在往下倾,像一锅烧沸的水正从锅沿往外溢。
他往前跑了三步。
身后轰的一声。横梁砸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砸穿了地板,火星溅起来打在后颈上,烫出一串水泡。地上的积水被砸得四处飞溅,水花带着火星落在墙上,嗤的一声蒸乾了。
贾宪被气浪推得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翻倒的档案架上,旧伤被撞得膝盖骨发酸,往腿腹深处洇过去。他咬着牙没有停,腋下夹紧了油纸包,手捂着胸口,不是捂伤口,是捂住里面那层三角图底稿。
浓烟灌满了走廊。
他看不清出口。眼睛被烟熏得泪流不止,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淌进嘴里咸得发苦。他用袖子捂住口鼻,那只袖子在被刚才的横梁砸地时溅上了火星,此刻还在冒烟,布料上一圈一圈的火星在往袖口蔓延。他把袖子按在墙上蹭灭了火星,青砖墙面烫得灼手。
走廊已经被烧得变了形。原来熟悉的拐角被塌下来的木架堵住了半边,他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后背贴着墙壁,墙壁是烫的,隔着衣服能感觉砖缝里的热气往外喷。
头顶的火舌从裂缝里挤出来,把天花板的灰泥烤得鼓成大泡,像一面墙在长脓疮。
他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被火声压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是喊谁的名字。也许是外面的人在清点逃出去的人数,也许是有人在喊他。他张了张嘴想回应,嗓子被烟呛得发不出声。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团灼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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