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贺监的警告与宫廷秘闻(1 / 2)
贺知章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李白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指节发白。他浑浊的眼中还残留着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对重逢的故友,却无人敢上前打扰。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从亭前掠过。贺知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车在外面……现在就走。」他不等李白回答,拉着他就往亭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坚决,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李白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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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由贺知章拉着,穿过人群,走下曲江池畔的石阶。贺知章的马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见主人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车厢里很窄,两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相触。
车帘放下,光线顿时昏暗下来。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料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贺知章有咳疾,常年服药。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軲辘声,车身微微摇晃。
贺知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李白看着他。
十年光阴,在这位老友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皱纹更深了,白发更多了,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但此刻,那张苍老的脸上,除了重逢的激动,还有一种李白从未见过的凝重。
「贺监。」李白轻声开口。
贺知章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太白。」贺知章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你……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李白沉默片刻。
「蜀山。」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车厢里,却重如千钧。
贺知章瞳孔微缩。
「蜀山……」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难怪……难怪你容颜未改,难怪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李白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仿佛李白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马车驶出长安城。
城外的道路变得颠簸,车厢摇晃得更厉害。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见秋日的田野——稻谷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焦糊味。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前停下。
庄园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后。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匾额,只有两扇朴素的木门。车夫上前敲门,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开了门,见到贺知章,躬身行礼。
「都退下。」贺知章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老仆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
贺知章带着李白穿过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期已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松针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屋檐下挂着几串风乾的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透着农家气息。
书房在庄园最深处。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窗外的竹影投进来,在书案上摇曳,光影斑驳。
贺知章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李白。
脸上的所有激动丶所有温情,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坐。」他说。
李白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凉。贺知章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白,看着窗外的竹林。
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良久,贺知章才缓缓开口。
「子美找过你了。」他说的是杜甫,字子美。
李白点头:「是。」
「他告诉你了?」
「他说,杨氏女已入寿王府。」
贺知章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李白。
「不止。」他说,「不止是入寿王府。她已经是寿王妃了。」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寿王妃」三个字,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三个月前。」贺知章说,「武惠妃亲自操办,陛下下旨赐婚。婚礼办得很低调,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现在,杨玉环——这是她的名字——已经是寿王李瑁的正妃,名正言顺的皇家儿媳。」
李白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十五岁时的模样——清丽绝俗,眼中有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与杨小环一模一样。
然后,那笑容渐渐模糊,被大红嫁衣覆盖,被凤冠霞帔遮蔽。
寿王妃。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
「过程很蹊跷。」贺知章继续说,声音低沉,像在讲述一个阴谋,「武惠妃在世时,对寿王宠爱有加,一心想让他取代太子。杨氏女出身弘农杨氏,虽然家道中落,但门第清贵,容貌绝世。武惠妃选中她,一是为了给寿王寻一门好亲事,二是想通过联姻,拉拢杨氏旧族,巩固寿王的地位。」
李白睁开眼。
「武惠妃已经去世了。」他说。
「是。」贺知章点头,「三个月前去世的。就在杨玉环嫁入寿王府后不久。」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盯着李白的眼睛。
「太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白看着他。
「意味着,寿王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他说,「也意味着,杨玉环这枚棋子,对某些人来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贺知章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
「你果然还是那个李白。」他说,「一点就透。」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惠妃去世后,陛下对寿王的态度,变得很微妙。」贺知章说,「原本,寿王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武惠妃在世时,陛下甚至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但现在……陛下很少召见寿王,也很少提起他。朝中那些原本支持寿王的大臣,也开始观望。」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白。
「而杨玉环,这个刚刚嫁入皇家丶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寿王妃,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贺知章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最危险的部分。」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案上。那是一张长安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这些,是长安城内外,最有名的道观。」贺知章指着那些红圈,「青羊宫丶玄都观丶白云观……还有城外的终南山,那里有几十座道观,是修道之人聚集之地。」
李白看着那些红圈。
「高力士。」贺知章说,「这三个月来,高力士奉陛下密旨,频繁出入这些道观。有时是公开拜访,有时是微服私访。每次去,都会与观主密谈,有时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他在找什么?」李白问。
「找两样东西。」贺知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有道之士——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而是真正有修为丶有德行的高道。第二,适宜清修之地——要清净,要雅致,要远离尘嚣,但又不能离长安太远,最好是皇家园林或行宫附近。」
李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为什么要找这些?」
贺知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太白,你离开长安十年,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武惠妃去世后,陛下悲痛欲绝。他们夫妻感情极深,武惠妃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是陛下最信任丶最依赖的人。她这一走,陛下就像失去了半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三个月,陛下很少上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寝宫。有时会独自一人,对着武惠妃的画像发呆。有时会召乐师奏乐,但听着听着,就会流泪。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在找『解语花』——能懂他心事丶能慰他哀思的人。」
李白的手,在袖中颤抖。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有人想给陛下,送一朵新的『解语花』?」
贺知章点头。
「而且,这朵花,必须名正言顺,必须不惹人非议,必须……符合礼法。」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太白,你读过史书。」他说,「前朝隋文帝的宣华夫人,原本是陈后主的妃子,陈朝灭亡后,被纳入隋宫。前朝太宗的徐惠妃,原本是罪臣之女,被选入宫后,凭藉才学得到宠爱。本朝……本朝高宗皇帝的武皇后,原本是太宗的才人,太宗去世后,出家为尼,然后被高宗接回宫中,立为皇后。」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白站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那些红圈,像一个个血红的烙印,烙在长安城的版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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