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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重拾诗名,酒肆放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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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的喧嚣在午后达到顶峰。

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各色商铺的幌子在秋日阳光下招展,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的焦香丶熟肉的油脂味丶香料铺的浓郁气息,以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汗味丶尘土味和市井特有的蓬勃生气。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中央,一座三层木楼格外醒目——朱漆廊柱,雕花窗棂,檐角悬挂着数十串铜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楼前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醉仙楼」。

楼内更是热闹非凡。

一楼大堂宽敞开阔,摆着三十余张方桌,此刻几乎座无虚席。酒客们高声谈笑,杯盘碰撞声不绝于耳。跑堂的夥计肩搭白巾,托着木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口中吆喝着「借过借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丶菜肴的香气,以及炭火盆散发的暖意。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出半私密的空间,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文雅的谈笑声。三楼则是真正的雅间,非达官显贵不得入。

此刻正是申时三刻,日头西斜,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大堂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布料普通,但浆洗得乾净挺括。腰间束着一条深色布带,左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装饰。他身形颀长,步伐不疾不徐,踏进门槛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

就是这一眼,让靠近门口的几桌酒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明明穿着朴素,却自带一股卓然不群的清逸,仿佛浊世中的一株青竹,与这喧嚣市井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客官,里面请!」一个机灵的夥计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来客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加热情,「您几位?一楼还是二楼?」

「一人。」青衫客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一楼即可,要临窗的位子,看得见街景。」

「好嘞!您这边请!」

夥计引着他穿过几张桌子,来到大堂西侧一扇敞开的雕花木窗前。这里确实是个好位置,既能看见窗外西市主街的车水马龙,又能将大堂大半景象收入眼底。桌上铺着乾净的蓝布,摆着一套粗瓷茶具。

青衫客落座,将腰间长剑解下,轻轻靠在桌腿旁。

「客官用些什么?本店的『醉仙酿』可是长安一绝,还有新到的黄河鲤鱼,鲜活肥美……」

「一坛醉仙酿。」青衫客打断夥计的介绍,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轻轻放在桌上,「再切二斤酱牛肉,一碟茴香豆,一盆羊肉汤,要热乎的。剩下的,算是给你的赏钱。」

银锭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周围几桌的酒客都看了过来。

五两银子,在醉仙楼吃这样一顿简餐,绰绰有余,剩下的赏钱至少也有三两多。这手笔,对于一位穿着朴素的独行客来说,堪称阔绰。

夥计眼睛一亮,连忙抓起银锭,笑容更加灿烂:「多谢客官!酒菜马上就来!」

青衫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窗外。

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沧桑。

很快,酒菜上齐。

粗陶酒坛泥封刚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淋着深褐色的酱汁。茴香豆油亮,羊肉汤热气腾腾,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

青衫客给自己斟满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在粗瓷碗中微微荡漾。他端起碗,凑到鼻尖轻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他低声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邻桌几位酒客的耳中。

那几人原本就在暗中打量他,此刻见他饮酒姿态豪迈,不由生出几分结交之意。其中一位穿着绸衫丶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试探着举杯示意:「这位兄台好酒量!不知可否共饮一杯?」

青衫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独饮无趣,有朋共酌,自是佳事。请。」

那商人顿时面露喜色,连忙端着酒杯过来,在对面坐下。另外两位同伴也跟了过来。

「在下姓王,做点丝绸生意。」商人自我介绍,「看兄台风姿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青衫客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淡淡道:「姓李,单名一个白字。」

「李白?」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可是……可是那位『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李太白李诗仙?」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边。

青衫客——李白,放下酒碗,笑了笑:「诗仙不敢当,不过是写过几首歪诗,蒙诸位错爱罢了。」

「真是李太白!」

「李白回来了?」

「他不是离开长安好几年了吗?」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大堂中蔓延开来。许多酒客放下酒杯,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更有几位文人打扮的客人直接起身,走了过来。

「李居士!真的是您!」一位头戴方巾丶面容清瘦的文士激动地拱手,「三年前在曲江诗会上,曾有幸聆听居士吟诵《蜀道难》,至今难忘!不知居士何时回的长安?」

李白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回忆了一下,笑道:「原来是张兄。李某前几日方回,闲来无事,便来这醉仙楼讨杯酒喝。」

「居士归来,长安诗坛当再添光彩!」另一位胖胖的文士挤过来,满脸堆笑,「今日巧遇,定要请居士留下新作!」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李白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神色依旧淡然。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丶或好奇丶或审视的面孔。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高调,但不张扬。自然,却引人注目。

「新作么……」李白放下酒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倒是有一二残句,尚未成篇。」

「愿闻其详!」众人齐声道。

李白望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西市的屋檐染成金红色,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遥远。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车马扬起的尘土在光柱中飞舞。喧嚣,繁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浮躁与虚妄。

他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共鸣而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诗句如江河奔涌,一气呵成。

前半段还是众人熟悉的李白风格,豪放不羁,气势磅礴。但到了后半段,语调陡然一转,变得苍凉而凌厉: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大堂梁柱间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诗不好——恰恰相反,这诗太好了,好到让人心悸。那种看透繁华背后的虚无丶直指权贵奢靡的讽刺丶以及深藏其中的巨大悲愤与不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每个听众的心底。

尤其是那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隐隐透出一种对现行秩序和价值的不屑与叛逆。

而那句「与尔同销万古愁」,更是将个人的愁绪,拔高到了与时间丶与历史同等的层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饮酒诗了。

这是宣言。

是呐喊。

是经历过巨大痛苦与挣扎后,淬炼出的丶带着锋芒的豁达。

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诗!」

「绝了!当真绝了!」

「李太白还是李太白!不,比从前更厉害了!」

「快记下来!快记下来!」

文人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商贾们虽然不懂诗,但也跟着大声叫好。整个醉仙楼一楼沸腾了,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二楼丶三楼,甚至传到街面上。

李白坐在喧嚣的中心,神色平静。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慢慢喝着。

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大堂的各个角落。他看到了几个穿着普通丶但眼神格外锐利的汉子,他们坐在角落里,看似在喝酒,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他身上。他也看到了一个夥计匆匆从后门离开,应该是去报信了。

很好。

都在预料之中。

「居士!」那位清瘦的张姓文士激动地抓住李白的袖子,「此诗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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