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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春季,草桥旧游,双玉成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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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台踱至柜台前,目光在那些陈列的玉器上缓缓逡巡。玉壁丶玉环丶玉玦丶玉璜丶

玉佩,琳琅满目,各有其美。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半响无言,目光沉静如水。

掌柜见她看得仔细,也不出言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祝英台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去,纤指轻点,指向柜中一块青玉佩:「这一块,烦请取出来与我细瞧瞧。」

掌柜微微挑眉,依言将那块青玉佩从柜中取出,小心翼翼捧给了她。

这块玉佩不大,玉色青中透着一缕极淡的碧色,不似白玉之清冷,亦不似碧玉之张扬。玉佩上方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系着一根墨青色的丝线,尾端打了一个双环结。

祝英台将玉佩托于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目光专注。

这玉佩与她自幼佩戴的一块玉佩,竟有七八分相似。形制相似,玉色相似。只是她自幼戴的那一块,是祖传的古玉,玉质更温润,丝线是绯色;而这一块,丝线是墨青色,少了些岁月痕迹。

「这玉坠子,作价几何?」她抬眸问道。

掌柜看了看青玉佩,又看了看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翻:「原是要一万二千钱的。郎君若要买,出一万钱便罢了,不可再往下讨了。」

祝英台转首对银心道:「把包袱打开。」

银心应声将包袱搁在柜面上,解开了结。六匹紵丝丝绢齐齐整整捆在包袱中,素光流转,质地绵密。

掌柜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丝绢的面料,感受那细密均匀的经纬,那温润柔滑的质感。

他心中明了,这是上等紵丝所织,绝非寻常绢帛可比。在钱唐市面上,这样一匹紵丝丝绢,约可值一千五百钱。六匹,便是九千钱之数了。

「这六匹丝绢,抵你这块玉坠子,如何?」祝英台平静而从容,「若是不成,我便往别家玉器肆买去了,亦无妨碍。」

掌柜看了看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青玉佩,再瞧瞧那六匹丝绢,心中盘算已定,终于点了点头:「好,便依郎君所言,六匹丝绢抵这块玉坠子。」

在东晋,绢帛本就是硬通货。市井交易,常以绢帛折价计值。绢帛比铜钱轻便易携,比零散小钱整齐划一,是市井间极受欢迎的交换媒介。

祝英台点了点头,示意银心将丝绢留在柜面上,自己则将那块青玉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贴身藏好。

出了玉器肆,祝英台加快了脚步,径往城东草桥门方向行去。

银心跟在她身后,望着自家女郎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女郎花了六匹上等丝绢,买了一块玉坠子,还特意挑了与她自幼佩戴那一块相似的。这是要送给谁,她心里头清清楚楚。

出了城门,远远便望见了那座草桥亭。

草桥亭还是老样子,四根木柱撑着一顶茅草盖,四面无墙,只设几根横木,供来往行人歇坐。亭中那块石碑依然立在那里,碑文早已漫漶不清,字迹为风雨磨蚀殆尽,只剩一片模糊的刻痕。

此刻梁山伯正坐在亭中横木上,他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远远望见祝英台快步走来,便站起身相迎,带着微微笑意,问道:「贤弟,物事可买好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气息有些急促,与他面对面在横木上坐了下来。

在亭中略歇息了片时,祝英台便站起身,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且到草桥上去说话。」

梁山伯点头应了。

二人一同走出草桥亭,缓步踱到了当初结拜的草桥之上。

这座草桥也还是老样子,桥面用木板与茅草铺成,下面是几根木桩打入河床,再用草绳紧紧捆扎加固。

桥不甚宽,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桥身有些摇晃,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在上面,木板便吱呀作响,似在替二人低声吟唱着旧日歌谣。

祝英台立在桥上,凭栏俯视,望着潺潺流水,听着水声泠泠,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凝视着梁山伯,问道:「梁兄,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此义结金兰时的情景?」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历历如在目前。」

祝英台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结拜之时,我曾解下一块玉坠子,放在你的一方帕子上?」

梁山伯望着她的眼睛:「自然记得。当初贤弟言道,结拜是大事,不可过于寒酸了。

那块玉是你自幼佩戴之物,取出来做个见证,以表诚心。」

祝英台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含着笑意,然后带着一丝羞涩,垂下眼帘,伸手探入领口,轻轻拉出一根绯色丝线来。丝线末端,悬着一块小小的青玉佩,形制古朴,玉色温润。

她将玉坠子托于掌心,递到梁山伯眼前,嫣然一笑:「这便是当初结拜时的那一块玉坠子了,梁兄可还认得?」

梁山伯看着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玉坠子,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祝英台忽然又将手伸入袖中,摸索片刻,又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玉坠子。这一块的形制与前一块颇为相以,亦是青玉佩,所系的丝线乃是墨青色的。

她又对梁山伯嫣然一笑:「梁兄,这块玉坠子,是我今日方才买的。你且瞧瞧,这两块玉坠子可算相似?」

说着,她将两块玉坠子一并递与了梁山伯。

梁山伯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两块青玉佩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掌心里。一块是祝英台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一块是祝英台今日方才以六匹丝绢换来的新玉。形制相似,玉色相近,果有七八分相像。

梁山伯将两块玉坠子翻来覆去地细看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对祝英台笑道:「确是相似得很,倒像是孪生姊妹一般。」

说罢,他将两块玉坠子递还给祝英台。

祝英台伸出手,却只接过了自己自幼佩戴的那一块,另一块新买的,她没有接。

她看着他,脸上浮现一丝羞涩,不过还是果敢地说道:「梁兄,你手中这一块,是我今日特意买来送与你的。咱们结拜两年了,手足情深,我想留个念想。」

其实,她心里真正想的,是将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当作她与梁兄之间的信物。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而是定情的信物。

然而这念头,她只是自己在心里悄悄藏着,没能说出来。

梁山伯用手指轻抚自己手中的青玉佩,沉默了片时,然后抬头问道:「贤弟,这块玉坠子,作价几何?」

祝英台摇了摇头,云淡风轻:「梁兄何必问这个,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梁山伯心中却已了然有数。玉器在东晋乃贵重之物,非寻常人家可轻易置办。一块品相稍好的玉佩,便值数千钱。眼下他手中这块,玉质莹润,雕工不俗,必定价值不菲,岂是「一点心意」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他将玉坠子递向祝英台,郑重地说道:「贤弟,这玉坠子,我不能收。」

祝英台一听,神色登时不悦,眉梢微挑:「梁兄,你与我都已结拜两年了,怎的还如此与我见外?我既买了送你,你只管收下便是,何须推辞!」

梁山伯道:「贤弟,非是我见外。这玉坠子太贵重了,更何况,我一个寒门子弟,白衣之身,若是将它佩在身上,便是逾分了。」

祝英台神色稍霁:「梁兄,逾分这一层我早已思虑过了。这块玉坠子,你不必佩于腰间,不必昭示于人,只需藏在衣内,贴在心口便是。如此,便无人知晓。」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山伯:「梁兄有如此才能,又是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更得了陈郡谢氏的器重,出仕是迟早的事,如囊中取物。到了那一日,于你而言,这块玉坠子便不再是逾分之物,你可将它从衣内取出,佩于腰间,出入朝堂,行走四方!」

梁山伯略一沉思,又郑重地说道:「贤弟既如此说,那我便受了这份厚意。只是这块玉坠子,如今还是先请贤弟替我收藏保管为好。待到来日我可正大光明将它佩于腰间了,再请贤弟交与我,如何?」

祝英台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方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便替梁兄好生保管着,待到那一日,我再交还与你。」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了墨青色丝线的玉坠子,与她自幼佩戴的绯色丝线玉坠子一起,轻轻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两块青玉佩在她掌中紧紧挨着。

一块是她的,一块已是他的了。

只是他要等到来日出仕,等到可以正大光明地佩这块玉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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